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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奇怪的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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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,哥,你到底覺得他哪裏不行?”從陸永安家裏出來,袁佑兵不解地問。

面對袁佑兵的提問,方皓辰不回答,僅僅是在公交車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,閉著眼睛養神。

“來之前是不是你說的?”袁佑兵學著方皓辰的語氣,“這個項目,階段性的成果挺有意思,主持研究的人是我們需要的。”

方皓辰還是不答話。

袁佑兵湊得更近,板著個臉學方皓辰的表情:“陸永安剛過四十,有研究的經驗也有研究的體力。也是你說的,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方皓辰呼了口氣,有些不耐煩地說。

“那為什麽不行?”袁佑兵提高了聲調,“咱一路過來幹嗎的?就為了上去敲個門當鬧鐘?”

袁佑兵氣急敗壞,方皓辰卻不太想說話。

有一句話袁佑兵說得沒錯,他們一路風塵仆仆從201來,費了不少勁。201的所在本來就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,要不是因為機構特殊,有民兵特意為他們鋪了鐵軌,恐怕他們要坐一個月的騾車才能到有公路的地方。

可饒是這樣,兩個人也是滿打滿算坐了四天半的綠皮車。火車上雖然開著窗戶透風,但是陰暗又擁擠,頭頂的風扇吱吱呀呀轉著也沒有半點用,還時不時有人坐在他們的床上打牌吃飯。

方皓辰本來講究就多,嫌棄這嫌棄那,一路上暈車又暈得厲害,別提有多難受了。

今天淩晨抵達北京,兩人又連休息都來不及就趕到陸永安家,現在是又餓又乏,一想到馬上又要這麽空著手折騰回去,心情真是想好也好不了。

方皓辰正靠著,就感覺袁佑兵撞了他兩下,半睜著眼睛睨了他一眼,便見袁佑兵手裏拿了個棕紅色的小藥片遞給他。

稍稍直起身,方皓辰看了看袁佑兵,接過藥片,壓在舌底,一股苦涼從舌底散開,沒一會兒那暈頭轉向的勁兒也緩解了不少。

“你帶著暈車藥呢。”方皓辰垂下眼睛,念叨了一句,聲音不大,像說給自己聽的。

“當然。”袁佑兵笑,“我不照顧……”“照顧”這詞脫口一出,袁佑兵忽然有點不好意思,他總覺得大老爺們說這個詞太矯情。

從五歲時他母親帶著方皓辰到家裏,袁佑兵習慣的“照顧”就是為方皓辰和同學打了一場又一場的架,被找了一次又一次的家長,挨了家裏一頓又一頓的揍,那種扭扭捏捏的體貼,他一貫不熟悉也不擅長,於是袁佑兵幹咳了兩聲,提高聲調:“我不罩著你誰罩著你?你容易暈車我還不知道?”

“嗯。”方皓辰低聲嗯了一聲,袁佑兵早就習慣他這樣子,權當他說“謝謝”了。

不知道是這股暈車的勁過去了,還是袁佑兵兄友弟恭的誠意感天動地了,一直不太願意理人的方皓辰終於解釋說:“陸永安不行,不是研究能力上不行。”

“自我們進屋開始,他的表現從警惕到討好,警惕的時候想著跳窗,這也就算了,知道我們來歷的時候,卻都不確認一下是真是假,就急著曲意奉承、刻意討好,沒有半點對科學的熱情。”

袁佑兵覺得方皓辰說得太過,替陸永安解釋:“這也沒什麽啊!全國這麽多研究所,想去咱們那的,不誇張地說,怎麽也有三四成吧?那些人獻你點殷勤,不是正常得很?”

“曲意討好代表的就是不自信。”方皓辰說,語氣嚴厲像個訓斥學生的老師,“我們做的研究,是別人聽著都要說我們是瘋子的,他面對一個小小的我就不自信,自我懷疑了,那還怎麽去搞研究?”

你怎麽沒想過,這不是人家的問題是你的問題呢?袁佑兵撇著嘴,你怎麽不看看就連咱201裏有幾個人看著你不打怵的?他想說,可袁佑兵知道說出這話來,方皓辰這死腦筋一定會揪著問誰面對他時刻意討好卑躬屈膝,回去說不定還要找人家談話,也就把這話壓在肚子裏,罷了。

“唉,那你也不能就這麽把人家否定了。”袁佑兵勸,但是聽得出來他的語氣已經緩和不少,多半已經順從了方皓辰的意思,“咱們現在不能太挑了,過去那麽多年我們三天兩頭被查,什麽都推不下去,好不容易熬出了頭,現在全國各地都缺人呢,你讓陸永安去試試,說不定就行呢?再不濟,你也可以讓他學生來試試啊!”

“不必了。”方皓辰倒沒發現話題已經變為了閑聊,語氣還是嚴肅而認真,“導師都這樣,學生也好不到哪去。他這樣的人做個小主任察言觀色調度調度人還可以,真要讓他在完全空白的領域搞研究,不可能。”

畢竟,袁佑兵作為組織調度方面的人或許不了解,主抓研究的方處長卻明白得很,他們這個項目,說得好聽了,是在一片處女地上開辟一條通途,說得難聽了,就是要建一座空中樓閣。的確,空中樓閣不現實,然而他們201所做的,就是這樣不現實的事,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人,怎麽可能有建造空中樓閣的膽識和魄力?

“再說,”方皓辰低頭看了一眼表,“去了201又給趕回來,他更不好做,還不如就這樣,當我們沒來過。”

袁佑兵完全沒想到方皓辰居然還能幫別人考慮到這一層,多少有點意外,意外之中也有些窩心的滿意。他摸了摸鼻子,像個老媽子一樣嘿嘿笑了,一邊笑,還一邊拿肩膀撞了方皓辰一下,方皓辰疑惑地看他,袁佑兵還是傻笑,也不回話,搞得方皓辰莫名其妙。

這時公交車正好停在了招待所前,兩人一前一後從車上下來,袁佑兵伸了個懶腰問: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

“明天回去。”方皓辰說。

“就這麽回去?”袁佑兵問,“好不容易來到祖國首都,你不多待兩天?”怎麽說也得去趟***吧。

“待什麽?”方皓辰倒是疑惑,“我們找的人又不是多待兩天就能找到的。”

“你……”袁佑兵有些無奈,但轉念一想他們這趟出來必定是有同志在保護的,雖然他不知道那幾個同志在哪裏,可人家卻一定是在的,他們早點回去也好,讓人家早點收工回家休息,是以點點頭道,“行,你回去休息吧,我去買票。”

方皓辰並沒有想到,他對陸永安的這句“做個小主任察言觀色調度調度人還可以”的評價,會這麽快就得到驗證。

估摸著袁佑兵買完票快要回來,方皓辰下樓,準備和袁佑兵出去吃點東西,卻沒想到還沒到一樓,就聽到前臺吵吵鬧鬧,往下一看,竟然是陸永安帶著幾個人站在前臺,而袁佑兵則和他們低聲理論。

哪怕是再不擅長察言觀色的方皓辰也看出來了,袁佑兵快要氣炸了。

這不難理解。

任是誰也不會相信,世界上能有這種巧合,早上才見過面的“目標人物”此時會正正好好地就出現在他們住的招待所。陸永安就不提了,剩下的那幾個人,年紀不大,大部分戴著厚厚的眼鏡,畢恭畢敬地跟在陸永安身後,一看就是他的學生。

陸永安這個小小的主任,竟然真的能把他們兩個的住處給“調度”出來!

袁佑兵為什麽生氣?

雖然今天早上確實是他透露的他們是201來的,但那是保密信息級別不同。201這種機構本來就經常來中科院這樣的地方要人,中科院裏面的主任知道他們是201來的並沒有什麽問題,因為你知道201,不代表你知道怎麽去201,也不代表你知道201是做什麽的。

可現在的情況不同,入住這個招待所,方皓辰和袁佑兵用的名字和介紹信全是假的,就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,陸永安和他的學生就能找過來,這代表什麽?這代表有人洩密!也就是今天來的是陸永安,也就是他們來之前都看過陸永安的檔案,如果來的是某國某處間諜怎麽辦?恐怕明天早上他們被什麽人綁架了都不一定!

方皓辰知道,這種情況下他不應該露面,應該回到樓上去。可袁佑兵年輕氣盛脾氣火爆,此時他站在陸永安面前掐著腰——這姿勢隨時都可以把腰邊的槍掏出來——方皓辰到底是有些不放心。

更重要的是,方皓辰看到了一個人。

一個有些奇怪的人。

如果說他是陸永安的學生,他卻站在一邊完全不關心他的導師,也對自己導師沒有一點尊敬的態度。他那個樣子,倒像是被強迫來參加了個荒唐的聚會,在這裏站著的價值甚至不如去上個廁所來得高。

他的衣著也是很奇怪。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套裝,配了一雙極其亮眼的紅棕色皮鞋,打著領帶,胸前有一塊疊得非常整齊的黑白條紋小方巾,頭發看上去也認真打理過。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小布爾喬亞式的精致和矯揉造作,站在人群之中,顯得極為惹眼。

這時那個人好像也看到方皓辰了,他擡起頭來,先是打量了一遍方皓辰,接著沖他笑了笑。那個笑容很短暫,短暫得讓人恍惚以為這是一個夢境;那種笑又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,硬要形容的話,大約是:如果對方是個女的,方皓辰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意圖勾引他的女特務。

可對方明明是個衣著時髦、光鮮亮麗的男人,怎麽可能是勾引他?方皓辰轉過身,打消了自己這個有些荒唐的想法,走到袁佑兵的旁邊,低聲在袁佑兵耳邊說:“去旁邊吧。”

方皓辰一邊說,一邊又裝作不經意地看向那個男人,然而那個男人又恢覆了之前無所事事的樣子,並沒有註意到方皓辰的視線。

幸好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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